很多年之后,五岳仍然雄伟着华夏的五个角落,历史却渐渐淡忘了一个世代人们的名字。时光斗转星移,河水依然从东向西缓缓流淌,麦田河畔的杨柳已经从一颗小树苗成长为茁壮的大树,以往红颜秀发的少女已经垂垂老去,年轻力壮的小伙也白了鬓角,时间如柳絮在空中飞舞。
这是黄毛李四在监狱里度过的第五个年头。这些年来,他严格遵守监狱里的制度条例和坚持锻炼身体。当太阳西沉的时候,犯人们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无聊的话题,黄毛李四现在就像大侠聂云的墓碑那样在荒野里立着,在威严近消的太阳面前,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坐以待毙的蟑螂。监狱远离市区,远离农村,也远离黄毛李四的家乡。这五年他感觉一切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那样。人世上虽然也过了五个春夏秋冬,然而这里却好像置于世外,无论外面的手机型号怎么改变,监狱的高墙依然崭新如初,好像能经历万万年不倒。等到月亮从高墙上的电网里面钻出来,地球另外一边的人们刚刚起床,开始忙碌一天的工作,这时黄毛李四已经鼾声正浓,他梦见家乡已经瞬息万变,梦见那些飞扬在空中的长头发,好像一夜之前,高楼大厦长成如麦田河畔的杨柳,人们戴着氧气罩走来走去。
墓碑不倒,灵魂却已远。大侠聂云的坟墓在荒草里立着,上面爬满了青苔。那家他常去的酒店上面又盖起了新的,过了几十年,新的也变得破旧不堪,破旧的酒幌也不能迎风飘展,胖胖的老板摸着下巴,迷着小眼思量着怎样才能把这家酒店卖个好价钱。就在它被卖掉的那一年冬天,米雀死掉了。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她的尸体上面盖满了野花,被他的丈夫推上小船。看着她的尸体缓缓地沉向河底,水草像妩媚的女妖舞动着身躯。她的丈夫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太阳一起沉了下去,大地开始变得昏暗,已经年过垂暮的他终于失声痛哭。又过了几年,她的丈夫也患病死掉了,儿子们把他的尸体火化,埋到长满野花的田野里,永远守望着葬着米雀的那条河。米雀是村子里人人称赞的贤惠妻子,她年轻的时候穿着干净朴素的衣服,袖子经常挽起来,露出洁白的胳膊,村里的人每每谈起这件事,都羡慕的称赞道,他这辈子真是有福气了,娶了个米雀这样的好媳妇。
米雀死的时候没有说话,她躺在病床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丈夫,那眼神仿佛能让空气凝固成冰。屋子里默默地站满了米雀熟悉的人,她的孩子们,她的丈夫。米雀什么也没想,她只是觉得累,她想把眼睛闭上,眼泪却渗了出来。当孩子们哭成一片的时候,米雀从黑暗里突然梦见那个披着斗篷的人,那个肩膀上有伤的男人,那种一下把她心揪住的充满野心的眼神,米雀仿佛能够听见窗外的蛐蛐声,伴有浓重的青草和鲜血的气味。米雀感觉不到紧握她双手的丈夫。温度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他悲伤地流下了两行眼泪,那个时候,阴冷的月亮正好转到村子的上面。
青原村的外面是一大片荒野,村民都知道那里立着一块神秘的墓碑。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它年代久远,已经不属于这一个时代。但是活着的人们依稀能从碑文辨认出几个世纪之前发生的轰动武林的事件:聂云,七岁习剑,师从剑圣乔不帆。十三岁时单身剿灭黑云峰三百强盗。十五岁上武当下昆仑,挑遍中原七大高手。十七岁与西域魔头段七郎为伍,误杀华山掌门人岳天,遂遭中原武林人士追杀,时长十三年之久。最终,于段七郎在华山越女峰与中原各门各派高手血战三天三夜,打得天昏地暗,聂云尸首抛尸野外已被人千刀万剐,段七郎此后不见踪迹。过了十年,西域出现一行侠仗义的无名剑客,无人知其姓名,无人与之交谈,只知其杀了无数贪得无厌的高官走狗。后来那个被乱箭射死在蒙古大营里的孤独剑客,却正是十年前死在华山的聂云。后人谈起此事,无不长叹。遂立此碑以纪念大侠聂云。
李四家住青原村。第三条小巷子巷口有个圆形石磨,上面插着一根高高的天线。往里面走就是李四的小趴趴房子。这个时候,李四穿着开裆裤跑出来,头上绑着一只冲天小辫。他抬头看见天边滑过的云雀,低头发现一只五彩斑斓的甲壳虫慢慢爬上一颗野草,他一脚把那只甲壳虫踩得内脏爆裂。远处走来一男一女,他们说着李四听不懂的话,时而互相嬉笑,时而又抱在一起,还不时得打打闹闹。李四看着有趣,然而事隔多年之后,当他第一次看见班里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子,李四突然想起那一男一女的场景,和那个甚为敏感的“爱”的字眼。李四突然脸红的厉害,却忍不住拿眼角偷偷瞄那少女一眼。李四那年十五岁,老师不喜欢这个调皮的孩子,到每次学期结束的时候,李四总是评不上三好学生。他有天梦见家里那一面墙上贴满了鲜红的奖状,在梦里他兴奋得又叫又跳。于是他跑到家门口,坐在那面巨大的石磨上,就那样一直坐着,一直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谁,心脏上面好像有个小人在一直敲鼓。直到脚在地上生了根,然后李四就动不了了。他好像变成了一颗没有心跳的杨柳。等到有一天,他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女孩沿着巷子走进来,李四着急的想大喊,喉咙好像被棉花堵住了,怎么也喊不出声音。长头发的女孩看见一颗幼嫩的杨柳被人划了道伤口,浓稠的树液像泪水那样涌出来。
平生纵横无数沙场的大侠聂云,那个独身剿灭黑云峰三百强盗的大侠聂云,那个被中原列强追杀十三年,却视之为儿戏的大侠聂云,多么硬朗健壮的身子骨,多么豪放不羁的男儿,这次却败在一个女人的目光里。大侠聂云每当回忆起第一次看见米雀,她的眼神好像充满了公孙大娘手中一舞动四方的三尺秋水,牢牢把聂云的心抓住了。四目相视的那个时刻,他依稀听见蛐蛐藏在草里的嘘嘘声和自己的心跳,然而身体却躺在草丛里一动也不能动,右胳膊疼得厉害。他注视看着米雀,那眼神好像要把普天下所有的东西都要吞噬,包括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米雀显然受到了惊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衣服破烂不堪,右肩上的血泪一样不断地涌出来,虽然带着斗笠,却怎么也掩藏不住那锐利的眼神。米雀的灯笼颤抖得厉害,她后退了几步。看见月亮从树后面露出脸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熟悉。
李四很想知道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是否喜欢他。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博取她的好感,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来表达自己的爱意,偷偷放到她的铅笔盒里。过了一段时间,有人议论纷纷说班里有人早恋了,有人看见公园里经常出现李四和她的身影。又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谈论说李四那个衰球带了绿帽子,那个女孩和别的男人在超市门口手牵手。李四知道之后心碎不已。他一气之下把那个男的打进了医院,然后被学校开除。那天,他背着硕大书包,里面装满了所有的记忆和伤痛。李四蹲在马路边上一直抽烟,直到有人称他为黄毛李四。之后的好些年,他一直想象着在一个秋天的下午能够和那个女孩在某个街头巧遇。然而,直到他进去的那时那刻,他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越女峰秋意正浓,然而经过三天三夜的杀戮,萧瑟的秋风已全是冬意的严寒,中原豪杰在后面杀声渐近,段七郎心想这回是栽了,难不成老子今日和这小子要葬身于此。段七郎回手一拳狠狠地打在聂云下巴上,段七郎的出手迅速,内力又不在聂云之下,聂云此时哪里有半分力气闪避。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晕厥过去。段七郎踢开旁边的尸体,一手把聂云抓起抗到肩上。将聂云藏到一处隐藏的山洞里,遂施展易容术,变成聂云的模样,换了他的行头,提着宝剑直奔洞外。中原列强杀红了眼,不见二人何去何从。正在落叶里寻觅其踪迹,但见聂云提着宝剑而来,人群一哄而上。洞外已经繁星点点,聂云醒来的时候,他忍住痛爬起来走出洞外,四处寻找,却怎么也寻不见段七郎。
那天李四带着一帮弟兄在迪厅里喝酒,喝的正开心。突然听到旁边有女人的尖叫,他暗笑,又是哪个流氓借酒壮胆想占人便宜。他笑着回头一瞄,飞扬的表情僵硬在半空中。李四心里一颤,然后就提着酒瓶子过去了。音乐还在继续,李四已经把那个男人扎的像个刺猬,他躺在地上,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迪厅的灯还没有全部打开,警察就冲进来了。李四被按趴在地上,他很想警告那个女的,以后你他妈的别来这种地方。他忍住痛抬头四处寻找,除了黑压压的人群之外,却怎么也寻不见她。
米雀听说最近山上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人。她告诉丈夫,自己要上山采茶去了。他丈夫说,山路滑,多留神。华山的清晨,朝露打湿了裤角。米雀尽量避开那些奇怪的人,她绕了远路去另外一片茶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淡下来,萤火虫把整个山谷照成暗红色。她心里想着要赶快回家做饭,一面拨开低垂在右眼前面的杨柳枝。夜晚的山路上涨满了雾气,山风兜起她的翠绿色头巾,她心想丈夫肯定急坏了,一面加快了速度。等到蛐蛐藏在草丛里嘘嘘作响的时候,她看见了倒在草丛里的聂云。米雀回屋的时候步子很轻,她把所有的采的茶叶平铺到筛子上,系上围裙。一会儿,炊烟从米雀家的烟囱里冒出来了。
聂云从此之后见过几次米雀,米雀总是说,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做饭呢。据说李四从监狱里放出来后,自己开了一家修车铺。在街头巷尾修起了自行车,他的双手变得又粗又厚,指甲里塞满了油污。他的眼病越来越严重了,他已经看不清楚这个世界:那些在街头搂搂抱抱的年轻男女,那些来去匆忙的人群,那些日新月异的手机款式和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坐在路口,大风又一次迷了他的眼睛,他突然想到那个直立在荒野里的破旧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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